人物故事 02
突破自我,终得此心安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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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的第二篇(2/100)。
我跟Tiger认识大概有七八年了。我在墨尔本组织的咖啡群和线下活动群,最初就是从我和他的coffee chat开始的。
我很喜欢和Tiger聊天。他真诚到近乎无防备,而真诚在任何关系里都是必杀技。更难得的是,他总是不吝啬夸赞别人。有人说,能被一个真诚的人记挂和肯定,本身就是一种幸运。我就是那个幸运的人。
今天就来说说他的故事,看看他是怎样从一个貌似不那么“优秀”的人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。
Tiger喜欢用视频记录自己的日常。前些日子,他因为花旗裁员录制的一条视频,居然达到了百万播放量。文章的最后,我会把这篇视频推荐给大家,记得一键三连 😄。
Tiger 常说,真正难的不是遇到难题,而是当你发现没有人能和你一起承担。
这句话最鲜明的一次印证,是在 AUPost 换组的那段日子。团队里delivery lead和engineering lead长期对立,意见像两条平行线,谁也不肯挪一步。他夹在中间,明明几句就能说清的事,却常常要被拖上一周。
白天是办公室里没完没了的扯皮,晚上回家,还要赶墨大 MBA的论文。合同工的身份让他心里更没底,不知道下一个月还能不能继续留下来。他对我说,那段时间感觉自己每天都像同时跑三场马拉松。
可如果把时间往回拽,就会发现,这并不是他第一次走到路的尽头。每一次,他都没有退场,而是想方设法把路再延长了一段。

梦想最初的模样
Tiger的第一道关口,出现在十六岁。那一年父亲突然去世,母亲支撑了全家,他也咬着牙坚持了下来。先读专科,然后又把自己推到了专转本的考场。专转本是当时特有的一次机会,可以让他第一学历成为本科。
他考上专科时,母亲喜极而泣,逢人就说“老钱家的祖坟冒青烟了”。在她眼里,那几乎等同于考上清华北大。后来上了本科,母亲更是开心,说“祖坟又冒青烟了”,像是他去了牛津哈佛。Tiger 讲到这里时,也总是忍俊不禁。
那时的他,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:路的尽头并不是真的尽头,只要你愿意,还能再走一步。
毕业之后几年,他成功进入了花旗银行。外资银行的光环闪耀,但现实是无尽的压力和没完没了的加班。英语不足,环境高压,他感觉自己每天都被裹挟着向前跑。
也就是在花旗,他第一次感到“移民”从一个模糊的词,变成身边人正在做的事。小城市出来的他,年轻时根本不了解这些,只觉得移民像一场遥远的梦。
留在上海工作,移民从梦变成了梦想。直到有一天,同事辞职说自己要去英国,梦想突然有了距离,仿佛触手可及。他开始真正为此做努力,把移民当成一个可以追逐的目标。
但很快他发现,光有目标还不够。在花旗的强度下,根本没时间好好备考雅思。后来他去了 SAP 上海研究院。那是一家很好的公司,薪资和待遇都更优,氛围也更稳定,他至今还和不少同事保持着联系。可即便如此,他的移民梦想没有停下来。SAP 也是外企,英语始终是绕不开的门槛。
于是他每天清晨六点起床学习,刷雅思题就是他的日常。雅思所有真题他至少做了三遍以上,考了五次,才终于拿到理想的成绩。
可移民政策总是变幻莫测,30 岁的大门曾一度把他挡在外面。失望是有的,但他没有因此放弃。几个月后,终于等来了南澳的州担保。
一个模糊的梦,就这样推进成了现实。



在尘埃里看见路
2012 年,他独自一人先来阿德莱德,妻子和八个月大的孩子留在国内。
第一份工作是推销。挨家挨户敲门,话还没说完,门已经关上。还尝试去餐厅洗碗和后厨,前三天无薪试工,晚上回家,鼻尖有挥之不去的清洁剂的味道。
当时他的运气还算好,第四周就进了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,年薪四万五。工作了 9 个月之后,为了翻倍的薪水,跳到了一个法国背景的公司。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“都是自己作(zuō)的”。因为仅仅过了四个月,公司裁员了。
这次运气就没有那么好了,IT 的工作好像都消失了,又把他推回到体力活的起点。
一开始听说可以去农场摘葡萄时,他还幻想着蓝天白云下的美丽葡萄园,工人悠闲轻松地采摘,远处可能还有新人拍婚纱照。结果是凌晨四点起床,拼车三小时才到。
第一天没准备手套——毕竟,摘葡萄为什么会需要手套呢?没想到快速、机械地重复动作,一天下来,左手被藤枝磨出血泡和伤口,右手肿得握不住剪刀。洗手的时候,葡萄汁和水混着血流下来,钻心的疼痛才猛地袭来。
再后来是蘑菇厂。十个小时重体力,一个月瘦了十斤。
可就算流血流汗劳累,第二天还是要去上班。
真正让他清醒的是在蘑菇厂的休息间,印度朋友Sachin对他说的一句话:“我们得回到IT,那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。”
当头棒喝。
从那以后,他给自己立下规矩:无论多累,每天要挤出一小时学习,必须回到自己真正的赛道。
2014 年,他满足了永居条件,拿到 PR,告别阿德莱德,来到了墨尔本。
他以为真正的安稳就要来了。可现实总是比预期更慢半拍。
四个月里,他投出两百多份简历,只换来两次面试。白天在鱼薯店打工,切鱼、炸薯条;晚上回到租来的小房间,和朋友睡在上下铺。
有一次大家在床上发呆,他问,如果再找不到工作怎么办。朋友说,大不了回国,当两年旅居体验。他点头说,也许吧。但第二天,他还是把简历投了出去。
终于有一个电话打来,第一份年薪过十万澳元的 IT 工作来了。以他的资历(Senior Level)来看,这份薪水谈不上多高,但却是一个坚实的台阶,让人能继续往上走。再后来,进入 NAB,生活渐渐安稳下来。
他后来说:“留在牌桌上”这句话,就是在这段时间悟出来的。所以他之后的选择都是为了留在牌桌上。

鹰击长空
NAB 三年后,他选择了更冒险的路,转成contractor(合同工)。收入提高了,机会更多,但也意味着随时可能被风浪拍翻。
合同工经常碰到的看不见尽头的精神拉扯,一个团队里面总有互不退让的逻辑:一边要速度,一边要确定性。表面看是在吵方案,实则是在争权重。所以他需要每天在里头解释、协调、重复,而夜里回家,MBA的案例像另一种语言要他翻译:商业模型、现金流、组织行为、竞争策略。这是工程师很少使用的那一套。
他选择读MBA的时候,我也挺惊讶的。他跟我解释说并不是为了一个学位,而是想把自己从会把事情做对的人,再往前推到知道为什么要做、该先做什么的人,同时也想在澳洲职场更进一步。
在那段几乎要被压垮的日子里,他学到的不是如何胜出,而是如何分解不确定。每天推进一个细节,哪怕只读一篇文献,写一页论文,只和一个人谈清楚一件小事。
他一直跟我说,幸亏现在有了ChatGPT,MBA课上听不懂、看不懂的地方,就丢给它问,直到解释清楚。小组讨论依旧艰难,毕竟MBA是全新的语言和领域,但他还是扛下来了。
我问他,漂泊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?
他说他十六岁离开老家去县城读书,从那以后,每到一处,他都把那里当家。在上海买房、成家,那就是家;如今在墨尔本,妻子和孩子都在身边,这里就是家。
所以外人看,这是一种漂泊;他自己却不这么想。漂泊是被风推着走,而他是在每一个节点都做了选择,付了代价,然后安下心来。
只是有一件事,他始终放在心里。
母亲在世时,曾问过他:你为什么要移民?可那时候,他忙着读书、忙着工作,从没真正坐下来和她聊过。等到后来,墨尔本因疫情长时间封城,他没能回去见母亲最后一面。那个问句,就这样停在半空里,再也没有落下。
如今,他更多是为了孩子努力着。尽管他常常笑说自己不是聪明的人,但他希望,孩子们能看到一个普通的父亲,也在努力追逐梦想。像阿甘那样,笨拙,却坚持。

尾声
“此心安处”不是安慰,而是一种主动的选择。
对别人来说,家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,是门牌号和邮编;对Tiger来说,家是一种姿态,是在每一次断裂之后,仍然能安下来的心。
十六岁时,家是县城的书桌;在上海,家是那间可以买书、能付房贷的房子;在墨尔本,家是孩子在院子里跑动的身影。每一次迁移,都是突破之后的再安顿。
他把苦难拆成日子,把迁徙化作日常,把不确定熬成了脚下能落地的地面。
我认识Tiger这么多年,最打动我的并不是他一次次跨过去的门槛,而是他始终带着一种年轻的心态。苦的时候,他能笑;难的时候,他记得感恩;走远了,他始终没忘自己从哪里来。
突破自我,终得此心安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