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

人物故事 01

本文另有英文译文 · 阅读英文版 →

这是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的第一篇。

葱哥一直是我朋友圈里的神人。

我自己在IT行业里,所以葱哥的主业DevOps对我来讲没啥特别,可他能做的却远不止这些。

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从一开始跑步就立志跑全马的人。半年时间,他自己研究了三个月的科学训练,体重掉了十几公斤,第一次全马就跑进了四小时。

他也是我见过动手能力超强的人(不是最强的那是因为我家木匠是真的强)。澳洲这地方,多少得学点修修补补的本事。可葱哥不只能修,还把家一点点亲手装修起来,还能各种解答朋友们的DIY难题。

用葱哥的故事作为这个系列的开篇,是巧合,也是必然。

因为每个人都平凡,每个人也都不平凡。

十月的清晨,墨尔本的风里带着凉意。

第一次全马,葱哥挂着朋友的号码牌出发。三十五公里以后,赛道上渐渐有人慢下来,有人走路,有人蹲在地上,他还在跑。

那天,他第一次就跑进了四小时。

赛道上多的是咬牙苦撑的,他却像一台精准控制心跳的机器。

他说过一句话:“意志力会耗尽,科学不会。”

葱哥给自己取了个名字:"三边形战士"。

这并非是想做那个无所不能的六边形战士,而是选取了三角结构的稳定性——不求面面俱到,但求根基牢固。

奔跑中的葱哥

葱哥是天津人。

天津人的习惯就是生于斯长于斯,娶个媳妇都得是天津的。他喜欢看历史。历史书翻得多了,他越发清楚,如果留在天津,以后的人生会是什么样。而那样的人生并不是他想要的。

他甚至去算过一卦。卦里有个“驿”字,驿站的驿。他把它当作一种暗示:命里注定要远行。半年冬天的加拿大直接从list上划掉,澳大利亚张开了双臂迎接葱哥。

起跑线破局

最初是在卧龙岗。

他避开悉尼和墨尔本,特意选择了这座海边小城。大城市太繁华,他怕分心,想在安静的地方专心学习。

学习成绩不差,可机会却几乎没有。

这大概是所有来澳洲上学的移民都会碰到的死锁。没有本地经验,就找不到工作;没有工作,就无法积累经验。

这种死锁只能自己想办法破局。

有一次,他遇到过所谓的“创业公司”。对方说要做网站,承诺以后会给钱,但先帮忙写吧。结果当然没有收入。但他还是做了。写了代码,还把应用部署到了 cloud。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完整的部署经验。

他清楚对方其实是在白嫖,但他仍咬牙接下。不是为了谁,而是为了自己,哪怕现实不公,也要逼自己往前学一步。

除此之外,他还自己做项目,把代码放到 GitHub。一行行 commit,是他想出的破局方式。既然没人给机会,就先给自己创造一个。

雅思也让他吃尽苦头。他考了五次才过。每一次没过,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。亲戚们等着他回国,等着看笑话。他心里憋着一句话:人要争一口气。

遇见

毕业之后,他搬到墨尔本。其实是因为亲戚在这里。

那位亲戚做投资移民,投了牛肉进出口贸易。他对葱哥说:一年给你三万澳元,让你来帮忙。澳洲毕业生的最低工资也要五万,他觉得这是轻视。亲戚不以为然,说:“现在工作不好找,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五万的工作。”

葱哥真的找到了。

2014年,他拿到了一份合同工,每天三百澳元。那是他在澳洲的第一份真正收入,也是对亲戚最好的回应。

也是在那段找工作的时间,他参加徒步活动,认识了未来的太太。那时的他,没有绿卡,没有正式工作,可她却坚定地选择了他。

“她眼光特别准。”葱哥后来笑着说。“胆汁质”的太太比“粘液质”的他更有行动力,完美的契合了葱哥的韧性。

在最困难的时候,有人愿意并肩,这个选择给了他自信。很多年以后,他依然觉得,那一刻比任何一份工作机会都更重要。

澳洲的合同工有些时候就真的不稳定,没有征兆的,葱哥合同没有续约。偏偏就在那时,老大刚出生。家里只剩太太一份稳定收入。

“那段日子,就是吃软饭。”他说。没有收入,心里别扭,甚至敏感。家里很安静,但他心里翻江倒海。

太太偶尔语气重一些,他就会整夜反思:是不是自己没做好,是不是还不够努力。日常的压力很具体:奶粉、账单、房租。他能做的零散打工根本撑不起。那段时间,他怕别人看不起,更怕自己不配。

还是她,让他撑住了那段最艰难的日子。

他说:“她是上帝送来的礼物。”

在他最落魄的时候,她选择了他;在他最低谷的时候,她站在他身边。

机遇与拼命

转机来自她的人脉——这一点至今未变,在澳洲,关系网络对找工作至关重要。

靠着介绍,他进入了墨尔本一家知名企业Z公司。作为Mid level的DevOps第一次加入稳定的大公司,葱哥同样决定人争一口气。

一万小时定律成了他的指导原则。他拼命加班。别人偶尔晚走,他几乎天天留下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要快点积累,成为可以独当一面的人。

两年时间他从mid到senior,接下来的两年从senior升到lead,算得上是火箭般的速度了,毕竟大部分澳洲工程师会卡在Senior一直到退休。

但他身体也亮了黄灯。心脏出了问题,医生给他开了药。年轻人,却不得不开始吃药维持。他才知道工作消耗的不只是精力,也有身体,轻视自己的身体是要还账的。

奔跑的秩序

跑步,是另一条路。

刚加入跑团时,他是最慢的一个。别人轻松跑五公里,他气喘吁吁。

但他有计划。每个月200公里,八成慢跑,两成快跑,能量补给严格安排,训练日记写得详细。他的智能手表除了记录训练量,还有恢复的时间。如果恢复的时间没有清零,他不

会开启下一轮的跑步,毕竟体能和肌肉都是通过休息才会提升。

半年后,他完成了人生第一场全马:三小时五十。第一次,就跑进四小时。

第二年,他把成绩提升到三小时十五。

三十五公里之后,说不累是不可能的。但是控制好心跳,保证自己的节奏,可以慢,但是不要停,不靠意志力。

他常常天没亮就出门。街道空旷,鞋底拍在地上的声音清晰。跑完回家,孩子刚醒,他顺手热一杯牛奶放在桌上。

在跑步这件事上,他找到了一种新的秩序:科学替代了蛮劲,规律替代了透支。意想不到的是,坚持跑步让他可以停止服用防止心脏早搏的药。

葱哥的跑步补给与训练记录

葱哥完成全程马拉松

工地里的完美主义

买房之后,他迷上了装修。

家里常常像个工地。孩子在写作业,他戴着护目镜在卫生间敲瓷砖,边干活边听评书。

刷漆、换水管,他能干得有模有样。但屋顶的活,他不上。两层楼的琉璃瓦,太高太滑。

“命只有一次,还是算了吧。”他说。

他的原则是“有所为,有所不为”。能做的,就一定要做明白;不能做的,也要知道原理。

他自己家里装修的时候,浴室的防水得专业的人来做。虽然不能亲自动手,他还是仔仔细细研读AS3740,就是澳洲Waterproofing domestic wet areas规范,每一个重要节点都详细检查施工情况。结果有的时候甚至可以指点干活的工人。

“人生潦草不得。” 这是他认真的理由。

像蒲公英一样

当我问他“漂泊对你意味着什么”时,他停了一下,给了一个特别的比喻。

漂泊就像一种外界刺激。比如植物放到太空里,会产生变异;也像蒲公英,种子被风吹起,不知道落点在哪。你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沃土,还是掉进沟里。但至少,你给了自己一个变异的机会。

不管在哪里,幸运的能继续发展,不幸的可能就此折断。但风吹起来的那一刻,机会已经出现。

在他看来,移民不是逃离,而是独立。

在天津,如果继续留在父母身边,他可能永远是个孩子。

在澳洲,他必须自己面对一切:考雅思、找工作、养家、跑步、装修。

正是这种“自生自灭”的过程,让他长出了新的能力。“有的人一辈子不离开熟悉的土壤,活得很稳。但那样太无聊。我觉得我要的是机会。”

风水里的归宿

他跟我聊的时候,忽然提到死亡。

“在澳洲,我能入土为安。”

他说起离悉尼大概500公里的小镇Eden,有个挺有名墓地,那里绿草茵茵,面朝大海。海风吹过,墓碑在阳光下静静立着。

他说自己有点迷信,觉得人最后能好好入土,是对后代的保佑,是一种风水。在他心里,移民不仅是为了自己活得怎样,也关乎孩子和子孙能不能被庇佑。

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他逐渐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秩序,尤其是工作和家庭。这些都是活着的归宿。而“入土为安”,是他想到的最后落脚。

三条边拼成人生

“三边形战士”是葱哥给自己的定义。

在寻找归宿的过程中,他没有去谈宏大的理想,而是具体地搭建了三条边。一边是DevOps 工程师,一边是马拉松跑者,还有一边,是DIY装修工。

三条边,看似分散,却在他这里拼成了一个完整的人生。漂泊没有让他破碎,反而让他更完整。

马拉松最后一公里,风声里,脚步和呼吸合拍,终点线就在眼前。对葱哥来讲,那一刻,不是兴奋,而是安静。

他的移民路,大概也是这样。不靠意志力硬撑,而是靠科学的坚持,靠认真不潦草,靠一口不服输的气。

漂泊,不是放逐,而是另一种成长。所谓归宿,也许有一天,会像 Eden那片墓地那样,连风水归于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