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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物故事 0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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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的第七篇(7/100)。

认识别人容易,认识自己最难。

面面的故事,像一面镜子,照见“自知”的力量。

不到三十五岁,他已经是澳洲 Vanguard 的 Engineering Manager。对于第一代移民来说,已然不易(毕竟我在 Vanguard 两年多还只是 Senior Dev 😄 )。可真正支撑他走到这里的,并不是一帆风顺的幸运,而是始终如一的清醒认知。

表面平稳的履历,背后却藏着许多转折。

寸心难稳

“我最不会的,就是哭。”如果一年前采访面面,他肯定会这么说。可这一年,他却哭了两次。

第一次,是因为小猫可可。可可甲亢最严重的时候,瘦得皮包骨头,走几步都摇摇晃晃。兽医检查完建议安乐死,走出门,受惊的可可蜷在笼子的一角,发出低低的呜鸣。那无助的样子让面面的眼泪止不住的落下。

从此以后他每天雷打不动的一件事,就是蹲在地上耐心把药片碾碎拌进猫粮,再一点点喂给可可。坚持了一年多,可可居然慢慢恢复过来,又开始活力满满地在家里上蹿下跳,甚至跟以前一样跑到办公桌上,用他的杯子洗脚。

小猫可可

第二次,是在墨尔本机场。

推车里的儿子七个月大,显然累坏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,随时要睡着。两个小时后就是飞往中国的航班,这是孩子的第一次长途旅行。可作为父亲的他,却因为要照顾可可,再加上工作上的牵绊,无法同行。

老婆抱着儿子,还想再停一停,多跟面面待会,却被婆婆拉着,快步走进了国际登机的长长走廊。“都在家哭了两天了,还在哭,男子汉。”身边的母亲一边劝一边推着他往前。而他只能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去,抬手再一次抹掉眼泪。

他总说自己情绪波动小,别人追求的“inner peace”,在他身上仿佛天生具备。可在这些全心依赖他的生命面前,他才明白:柔软不是负担,而是底气。

自知其软,故能更稳地去守护。

温润其心

面面出生在武汉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。家里并不富裕,却始终对他怀着一种少见的宽容。少年时,他常常溜去网吧打游戏、追美剧,成绩并不出挑。家里偶尔也会动用棍棒,可转头还是尽量满足他的各种要求。

他喜欢数码用品。几百块的耳机,几千块的音乐播放器,上万的单反相机,他都玩过。那时候,他是武汉最早一批拿到第一代 iPhone 的机主。手机一掏出来,同学们立刻围上来:“这是商务通吗?”看着这台没有键盘的新奇玩意,他们眼神里全是惊叹。不是因为家境优渥,只是父母知道他喜欢。那份体贴,让他的青春期多了几分被看见的笃定。

宽容的家庭,也助长了他骨子里的少年义气。

英语好的他,经常在考试时“行侠仗义”。两个小时的英语考试,他不到一小时就能做完。交卷后,他会把答案誊在草稿纸上带出考场,再群发给通讯录里几十个好哥们好姐妹。

“英语成绩,老师管十分,我管剩下的一百四十分。”他笑说。

可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。有一次,收到答案的同学被抓,面面也被抖了出来。教导主任逼他交代。他咬牙不说,少年心里,最鄙视的就是当“rat”。可当主任让母亲大冬天站在走廊上等他,他心口一紧,还是低下头,挑了两个他觉得受影响最小的名字说了出来。

这事让他在学校名声大噪。校大会上被点名批评,成绩单上英语单科喜提 1 分。可那段时间,他反倒自豪:“我那一个月上网、吃饭都没花过自己钱,全是大家赞助的。”许多年后,他才知道,父母为了不让这件事留在档案里,背后做了多少努力与奔波。

这种守护,成了他心底最温润的底色。而那份少年的义气,后来沉到心底,成了成年后的宽容与乐于助人。

言融于境

大多数人学英语,是从单词表、语法和刷题开始的。面面却是从电影里一点点磨出来的。

小学起,他的一大爱好就是拿着早餐钱去楼下租碟带回家。九十年代、两千年代的好莱坞电影,他看得滚瓜烂熟,看一眼片头,就能说出电影名字。高中时,他甚至混过字幕组,用爱发电翻译片子。别人看电影只盯情节,他却借着一行行对白,把语感练到骨子里。

除了电影,他还经常泡在各种英文论坛里。“很多同学用英语聊技术、生活没问题,可一到引经据典,或者讲流行文化的梗,就不太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
高中期间,父母了解到海外留学的信息,便安排他去新加坡读书。这段经历让他看到了更大的世界,也坚定了想去“更西方的地方试试”的念头。于是,他决定来澳洲攻读本科和硕士。

到了纯英文的环境,他也没有“哑口无言”的窘迫。课堂上,他能随时插话;聚会里,他能接梗开玩笑。不是旁观者,而是圈子里自然的一份子。

语言,成了他最自然的一座桥,让漂泊的日子没那么孤单。这座桥,后来也延伸进了职业。

技术移民拿到 PR,他靠的正是网络安全专家(Security Specialist)的身份。而网络安全的工作,从来不只是埋头写代码。更多时候,要先理解企业面临的 cyber 问题与挑战,分析其中的潜在风险,再借助各种工具和方法,把可能的损失压到可控的最低。

“没有绝对的安全,只有相对的可防、可控、可复原。”他常说。这是一份必须和多方反复沟通的工作。

他早年练就的,不止是流利的英语,更是一种让人与人、场景与场景彼此对话的能力。

砾石成珠

他常说自己的人生很顺。可要仔细看,生活给他的刻痕不少。

初中那年,和同学打闹,一个肘击结结实实砸在眼眶。眼眶骨碎裂,细小的骨渣渗进眼球。医生摇摇头,虽不至于失明,却再也无法完全恢复。直到今天,他的双眼依旧不能完全同步。旁人难以察觉,他自己却始终清楚。那次事故意外换来一次重点高中的内推,他淡淡一笑:“不算亏本买卖。”

高中某天,大雨滂沱,他冒雨去小卖部买烟,路口滑了一跤。起初不当回事,照旧去了网吧。回家一躺,第二天却彻底动不了。父母以为他是偷懒,直到送去医院,才知道是急性腰椎间盘突出。那几个月,他几乎陷入人生低谷,全靠母亲每日带着求医问药,最后打一针封闭才得以恢复。自那以后,腰伤就像一颗隐雷,隔几年总要爆发一次。

真正的重击在 2020 年疫情。和许多人一样,他和老婆都染上了新冠。做完核酸测试回家的时候,车子刚停进车库,疼痛像一把钝刀从背后劈下。尽管老婆就在身边,他也只能从车库爬回房间,足足花了半个小时。躺在床上,连最轻微的晃动都能牵动神经,让他痛到几乎昏厥。止痛药无效,急救电话里传来冷冰冰的回答:“在家躺着吧,来医院只会更难受。”那段时间,他全靠老婆细心照料才撑了过来。

面面和家人

此后他考虑手术,花了大笔钱去看专家。医生摊开片子,说:“做与不做,各占一半。”他一度下定决心,甚至住进了病房,做了术前检查。可第二天,医生看完最新结果,又说:“你现在的情况,手术多少还是有点风险。”把他从病房又推回了家。

手术未成,他转而自救。他开始游泳。水声在耳边铺开,世界仿佛被隔绝。他在水里放空,让时间慢慢流走,给自己一两个小时不受打扰的宁静。

他自知身体的局限,不再硬撑,而是学会以温和而长久的方式与身体相处。懂得克制,本身就是一种清醒。别人会把这些写进“苦难清单”,他说起,却总是一句:“这都算啥,小事。”那些暗礁,他都自己渡了过去。

生命里的砾石,也终于在他身上,慢慢磨成了温润的珠。

缓步成径

初窥门径

2017 年,他拿到第一份工作,Ping Identity 的 product tech support。

第一次面试让他印象很深。技术问题几乎一道都不会,只能硬着头皮和面试官闲聊。或许是这种真诚打动了对方,面试官没有立刻拒绝,而是布置了几个 topics,让他回去准备。那一周,他抱着资料,像拼命补课的学生一样反复推敲,硬生生把不会的啃了下来。第二次再进面试间,他答得流畅多了,也顺利拿到 offer。

这份工作当时就是全 remote。入职后,公司给了整整四个月的全职培训,每天读文档、做 lab,每隔两周会有人远程 check 进度。四个月后,他终于开始接触真实客户。在更

senior 的同事带领下,他很快上手,还练就了一项本事:一边和客户闲聊打趣,一边在后台翻 log、找 error、分析问题。

再过一段时间,他也能在 p1 incident 里保持镇定,独当一面。“反正不是我的问题,急也没用。”他笑说。

疫下撑舟

2019 年底,他跳槽去了 Carsales,做 platform engineer。

没多久,疫情暴发。整个公司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切换到全员 remote。他负责把所有identity 从 on-prem 迁到 cloud,还要完成全公司的邮箱迁移。

有一次,半夜被老板电话叫醒:因为他白天一个配置错误,导致几个海外子公司的邮箱只能收不能发。这个 bug 极其隐蔽,在澳洲邮箱不会出问题,只有特定国家的 outbound routing 才会暴露。他想都没想一次性改了所有地区,看到邮件能收就以为搞定了。直到半夜,问题才彻底浮出水面。

那一刻,他第一次体会到:做事不能想当然,过程比结果更重要。

木秀于林

2021 年底,他加入了 Vanguard。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庞大的跨国金融企业。起初,他还是一名 Security Engineer,直到 2024 年,升任 Engineering Manager。

在这里,他看见了大公司真正的运作方式,愿景如何层层分解为每个团队的 OKR,项目如何在博弈与妥协中推进,一个个决定又如何穿过风控与合规的层层把关,最终落地。

这些并不是写代码能触及的层面。他很清楚,要想影响更大的格局,就必须走到更上层的决策场。

面面说自己是个 people person。在安全领域,大多数工具都是买来的,而不是自己造的。他的工作很大一部分,就是和各种 vendor 打交道:一起喝咖啡、吃午饭,维护关

系,讨论 SOW 的细节。有些人觉得琐碎,他却乐在其中。偶尔参加 summit,他也会上台,分享经验与思考。

他还说自己是典型的 ADHD,注意力很难长时间停留。相比长期沉潜在单一问题里,他更享受在不同事务之间不断切换。这就是他的天性。

自知所长,所以转向管理,顺势而为。

缓缓走来,他才发现,每一步都在替自己开辟新的路。

小酌清欢

除了工作,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爱好:收集风火轮小车。

最开始,只是偶然在 Kmart 顺手买了几个基础款。没想到,从那一刻起,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,一发不可收拾。

从基础款到限量版,他渐渐陷入收藏的深水区。零售货架上买不到的,就在社群里蹲守;遇到稀缺款,他干脆一口气买下几盒,留一部分自己珍藏,其余再转手卖掉。靠着这种“买进—珍藏—转手”的小循环,他的爱好反而能自给自足。

久而久之,他也认识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人。有人是本地玩家,周末见面就聊哪一款值得追;有人是海外的供应商,通过交易建立起联系。原本只是一个人的自娱自乐,慢慢长成了一个小小的社群。消息、线索、渠道,在这个圈子里流动起来,也让他的世界多了一层意外的联结。

他的书桌旁立着一个大架子,一排排小车整齐摆放。灯光打下来,每一辆都像缩小版的梦想。每当工作压力大时,他就会走过去,看看,拿起再放下盘盘他的小车。这样的小动作,就能带来莫大的满足。

面面和他的风火轮收藏

“我是个很能自娱自乐的人。”他说。像一杯饭后小酒,不必浓烈,却能带来长久的清欢。

润物无声

他的认真,更深的一面,是他乐于把自己的经验,分给别人。

2025 年 5 月,他站在莫纳什大学的教室里,PPT 上的标题写着 Cyber Security in Real World。 台下坐着一群学生。他抛出第一个问题:“你们知道, cyber security,在企业里到底做什么吗?”大家的回答五花八门。

Cyber Security in Real World 分享现场

他娓娓道来,开始讲起自己的经历。SOC、IAM、DevSecOps 这些枯燥的名词,被他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场景和分工,让学生们听得进、想得懂。

那一刻,他不是在讲大道理,而是把自己走过的路,一段段拉直,递到他们面前。他清楚,学校和职场之间横着一道鸿沟,年轻人最需要的,正是一个可以参照的过来人。

平时,他也常常帮学弟学妹改简历,做mock interview。一边聊,一边改。没有什么高深的技巧,不过是把自己的体会一点点掰开,放到他们手里。

他说过,未来想做到 VP,或者 CISO。“我想看看ceiling到底在哪里,自己能有多大的影响力”。

从少年时的眼伤,到疫情里的腰痛;从跨国漂泊的学习,到职场里的缓步与晋升;从风火轮小车的收藏,到讲台上面对年轻学生。

他的故事,并不是一路坦途。只是他始终清楚自己是谁。别人兜兜转转才能修来的平静,他很早就拥有。不是因为幸运,而是因为自知。

漂泊路上,不逐奇迹,不避风雨。

何妨吟啸且徐行。

自知者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