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 08
旷达人世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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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的第八篇(8/100)。
老贾每次见到我们都是笑眯眯的,和善可亲。
你要是第一次见到他,绝对想不到他是被我们称为“合同工天花板”的人。

学而时习
清晨的火车,车厢摇晃得轻微,窗外的光一层一层落进来。大多数人低头刷手机,耳机塞着,不抬头。有人在看新闻,有人追剧,有人打游戏。
老贾把手伸进包里,掏出一叠纸,用黑色长尾夹夹着。纸张已经翻得起毛,角落卷翘,指腹一碰就有刺。
那是《论语》。
他笑说:“在国内,我其实没读过。那时候觉得离自己很远。”不过作为山东人,孔孟之乡的熏陶那是长在骨子里的。
他真正开始阅读论语,是到了澳洲以后。
“来了澳洲,才觉得有很多文化上的冲突,很多时候搭不上。我发觉,反而是读这种国学,读论语,它能跨越国界,讲的是人性,让我不再纠结那么多东西。”
在澳洲没那么方便买中文书,他就自己把《论语》全文打印出来,分成几沓,随身带着。火车上翻,午饭后翻,晚上回家还要翻一会儿。
“我也没有什么目的,不是要考试,不是要炫耀。就是自己遇到问题了,思想在纠结,想不开,就拿出来看看。”
刚来澳洲第一次面试的时候,英语让他的舌头打结。老板让他讲思路,他磕磕绊绊艰难地解释着,然后尝试用白板画出来。刚站到白板面前,就接到了妻子的电话。
原来妻子带着儿子就在外面等他面试结束,可一岁的儿子突然哭得撕心裂肺。妻子怕打扰别人,不得不给他打电话。
他心想,这下完了,面试估计要挂。没想到面试官抬头笑了笑,说:“我有三个儿子,我理解你,没事,别着急。”
老贾后来常笑着讲:“我真感谢我儿子,那次绝对是我儿子帮我过的面试。”
刚开始的几年,跟很多因移民一样,英语就持续让人头大。超市里收银员一句简单的问题,出租车司机闲聊,会议上同事大声讨论的缩写,随处都让人尴尬。除了自己努力,公司还安排了付费的一对一学英语培训,再加上过硬的技术,他在全部是白人的公司里面坚持了下来。
而论语也成了他那段时间最大的支持,一遍一遍,一行一行,一点一点渗入。“读论语那几年,我觉得整个人宽容多了,对人没那么挑剔了,心胸也打开了。”他笑着说,“它真不是腐朽的东西,反而让人心里舒服。”
有时候,他甚至不是真的在读,只是把纸角捻在手里,心里也慢慢稳下来。就像他常说的:“融入是个伪命题。做好自己,尊重别人,就够了。”
知者不惑
2010 年,他去了 Australia Post。那时候的他,已经不再是刚来澳洲时那个什么都听不懂的人。英语顺了,心也稳了。
“那会儿中国同事挺多的,”他说,“周五大家都一起吃午饭。谁家孩子生病了,谁要换房子,谁在找下一个项目,都会拿出来聊一聊。那种氛围挺好,像个小社区。”
他在 Australia Post 一待就是六年十个月,做的也是合同工。同行说合同工待这么久少见,他笑:“还是有点山东人那种忠诚。”
其实在来这里之前,他就听朋友提过合同工的行情。“那时候听别人说,合同工工资高好多,差距挺大的,”他说,“做的项目也多,能学到的东西。”
他觉得那条路可能更适合自己。“我就想试试看,能不能多接触点不一样的项目,也能学东西。”
在 AU Post 的那几年,他把底子打得很稳。后来到了 2017 年,他离开那里,去了NAB。“在一个地方久了,能学到的东西就有限了,换换环境也好。”
他在考证这件事上有天赋。来澳洲之前,因为正好有几个月的空档期,他就把市面上能找到的 Java 证书都考了一遍。
到了 NAB,又赶上疫情,他开始系统地考 AWS。
“第一个考试就考了九十三分,别人说我天才,我说没有,就是早起一小时晚睡一小时,多做两套题。后来一发不可收拾,考了三十多个。”(我觉得他就是天才,我的第一个aws证复习的死去活来。)
他是我认识的人里第一个考过 11 个 AWS 认证的人,也拿到了那件有象征意义的黄金夹克。
那几年,他也在不同公司间切换。“从 NAB 跳出去一次,加了rate,再跳回来又加了。连着跳几次,Rate就一点点往上涨。后来还去了 Seek、ANZ。”
这个过程中,也让他成了我们心目中“合同工的天花板”。
合同工的日常就是想方设法续合同。有一次,他的合同批得特别慢。整整拖了三个月,他就那样“裸奔”了四周。没有合同在手,但工资照常发。每天照旧上班,上午查日志,下午对齐测试,晚上把部署脚本从 A 环境迁到 B 环境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朋友打趣:“你又裸奔了?”他摊摊手:“照常干呗,该写代码写代码。”
后来,他去了 Services Australia。这一次很特别,没有面试,猎头运作下,他直接拿到offer,尤其是在大环境不太好、很多公司裁员的情况下发出来的。他自己到现在都说不清原因,只能猜是之前的 reputation 起了作用。“可能有人记得我吧。”他说。
别人觉得那是运气,他却更愿意看作一种积累:在不同的项目里把事做成了,别人记得你,下次自然会有人想到你。
《论语》说: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。
这也是他自己的日子。
凤凰于飞
2008 年金融危机,老贾的妻子刚做机械设计不到两年,就被裁了。“因为她是最新的嘛,被裁掉了。”老贾说。
那时候他们刚有了二儿子,还有房贷。她没有急着去找新的工程工作,而是想试试别的路。“我老婆其实挺有生意头脑的,”老贾笑着说。
就这么鬼使神差地,她开始做奶吧。生意比他们想象中好。后来奶吧转成了西人超市IGA。
“她那时候得谈合同、订货、算账,还得管下面的人,有白人、有学生、有全职的员工。”老贾说,“她脑子转得快,知道什么时候该进货、什么时候该退,跟供货商谈价也从不含糊。”
两人之间的交流,也在那几年变得不一样。“她回家跟我说,今天跟谁谈了多久,怎么谈成的;我也跟她说项目上线、遇到什么 bug。”
他觉得那次裁员反而成全了她。“我跟她说,当时裁掉你是好事,你真正的特长在做生意上。有时候人就是这样,被逼到那个份上,反而能激发出潜能。”
等新冠疫情来了,作为服务支撑的IGA超市更忙了,毕竟lockdown的日子里,人们只能去超市购物。那时候两个孩子天天在家上网课,人困在家里,心也开始飘。“时间长了就不知道自己想干啥了,各种迷茫和迷失。”老贾说,“我觉得那时候的孩子更需要关心,所以她就彻底回归家庭了。”
他们卖掉了生意。她开始每天早起做早餐、接送孩子、陪他们刷题。“那几年,她是孩子们最坚实的后盾。”老贾说,“要没有她,孩子们可能就走偏了。”
大儿子在高中参加机器人 club,比赛拿到了全国第三。上大学继续搞 robotics,常忙到深夜。老贾问他:“你弟弟做 tutor,一小时七十块,你为什么不去?”他答:“我把时间用在对我以后更有帮助的地方。”
小儿子去年刚考完 VCE,在墨尔本大学学医(给不了解的小伙伴们普及一下,墨大学医的水平就是维州高考状元的水平)。最近去伯克利交换,白天上课,晚上医院。很忙,他却觉得踏实:“学医就是一条长路。”
“现在时间多起来了,所以她又开始重新做生意了。”老贾笑着说,“这人闲不下来。”
不管在什么时候,这个家的气场一直向上。“我们全家都挺乐观的,”老贾说,“不是没遇到难,而是从来不觉得难。”
乐在行路间
访谈到最后,我问老贾:“这么多年,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事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Easter 假期吧。那几年每次都和几家朋友出去,真的特别难忘。”
那是他们一年里最固定的节目。几家人,孩子加起来一车,零食、枕头塞满后备箱。车门一关,热闹就开始了。
有人放音乐,大家跟着唱;有人喊饿,就在小镇停下,点炸鱼薯条。到营地后,男人拢火,女人铺餐。夜里篝火亮着,风吹过山谷。几把木椅围在一起,聊的事没有主题:谁的合同续了,谁的老板又换了,谁的孩子迷上了天文学。
“最难忘的不是目的地,是路上的笑声。”他说。
除了复活节,他们一家也常出门。有时候去海边,有时候去山里;有几年开车跨州,四五天一趟。“孩子还小的时候,去哪都得带一堆东西。现在大了,自己收拾好行李就能出发。”
后来,距离越走越远。他们去过日本,也去过欧洲,还带孩子回过国。“那几年孩子们长得快,有自己的主意,也能帮着规划路线。你就能看到他们真的长大了。”
最近,他开始打羽毛球。“以前两个孩子都在家,总想着陪他们。现在一个搞机器人,一个学医,家里安静多了。”他说,自己得找点事做。
我常在球馆碰到他。老贾打球的时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,不急不躁。球拍一挥一收,干净利落。
有一次返程,孩子们全睡着了。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。
老贾望着窗外的公路灯,忽然想起刚来澳洲时,推着婴儿车走在 Oakleigh 的街上;想起第一次面试时,白板上的图和走廊外孩子的哭声;想起在 Australia Post 食堂里,几张拼在一起的桌子。
二十年过去,他觉得自己漂泊的路,慢慢有了声音和温度。“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生活。”他说,“挺好。”
君子坦荡荡
老贾的父亲,九十岁离世。乡里人都说,他父亲在世的时候,就是“活着的颜回”。宽厚,不与人争。谁来敲门都能坐下,谁遇到难处他都搭把手。
“我走不到那一步,但知道要往那一步走。”老贾说。他提到,就连妻子那边的亲戚都很尊重他父亲。“他们都觉得我爸特别有涵养,不爱多说话,但说出来的话让人信服。”
那种从容、厚道的气场,也在他身上留了下来。
他把《论语》放在书架第二层,伸手就能摸到。有空翻一页,在边上划两道,字迹随意,却让自己心里定下来。
疫情那几年,他待在家,看着妻子卖掉生意,全力陪伴孩子。日子紧了一些,但他说:“要那么多钱干啥呢?让他们生活得舒服、自信,孩子好了,你少挣一点无所谓。”
他停了一下,又加了一句:“在他们最关键、最需要的那几年,父母的陪伴,还有父母无条件的支持和信任,真的特别重要。 虽然收入少了点,但这种爱和关怀,是金钱换不来的。”
家里晚上总亮着一盏灯。桌上摊着孩子的卷子,有时也摊着他自己的打印题。水壶咕咚响,冰箱门开开合合。家里有声音,他就觉得安心。
“以前我也纠结,想不开的事很多。后来慢慢觉得,人要宽容,要大度。想开了,心胸就打开了。”
《论语》说:知者乐,仁者寿。
父亲像山,稳重宽厚;他自己更像水,流动舒缓。
山水之间,坐看云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