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故事 04
兄长老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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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《漂泊是另一种星辰大海》的第四篇(4/100)。
2019年我去参加NAB 面试之前,专门跟老何吃过一次兰州拉面,想听听他对 NAB 的看法。当时我们都说,去 NAB 必须得找“老何开光”。
他年纪比我们大,说话慢条斯理,不急不躁,让人觉得心里稳当。
跟语言斗
2012 年 9 月 19 日,不惑之年的老何带着妻子和女儿从大连起飞,落地悉尼。第一天,他就觉得自己像个哑巴。别人说话,他听不懂;轮到他说,别人更听不懂。出租车司机问了几句闲话,他只能点头笑。超市结账,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,他愣在那儿,后面的人开始催促。
其实他雅思考试成绩并不差,但那是靠“把英语当数学学”的。语法、逻辑题都能解,可一旦面对真实对话,他依旧是个哑巴。
第二周,他逼自己去教堂的英语角。坐在长椅上,他竖着耳朵听别人聊天,努力捕捉几个单词。想插一句,却常常卡住,最后干脆沉默。回到家,他和妻子约好尽量用英语交流。妻子纠正他的发音,他一遍遍重复,像学生一样。
10 月,他去上 Skillmax 培训课。第一次听老师讲,大半都听不懂。和同学们相比,他是最慢的。有人已经开始面试,他还在改简历。他心里清楚,贸然投简历只会碰壁,不如先把语言练出来。
11 月,他报名参加悉尼机场的应急演习。集合点走错,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厅里,不知所措。进入会议室后,工作人员宣布飞机迫降,有人受伤,他只听懂了几个单词,全靠旁边的义工解释。整整一个下午,他稀里糊涂走完流程。
演习结束后,有人递给他一份实习协议。四页纸,写满了约束志愿者的义务,却没有一条写公司要承担的责任。他盯着那几行字,心里一沉,第一次在澳洲说出了 Refuse。声音有点抖,手心冒汗,但还是说出来了。
那一年,他常觉得自己像空气。英语角里,他只能点头附和;简历上写着国内二十年的经历,在这里却不值分文。
九月十八日
2013 年 9 月 18 日,马上就要登陆一周年。那天,他从墨尔本飞回悉尼,拖着行李走出电梯。到家门口就十米的距离,老何正掏出钥匙开门,手机震了一下,是Accenture的HR发邮件问Work Permit。

这一刻,他等了整整一年。
就在这一天的早上十点,他刚在墨尔本完成最后一轮面试。能接到 Accenture 的面试,他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公司 HR 在大连,最开始通知面试的电话也是从大连打过来的。
前面的面试都算顺利,最后这一轮相当于走个流程,最重要的还是他接受了朋友的强烈建议,去墨尔本面对面参加最后一轮面试。
收到正式offer的时候,他整个人还有点懵,七万六的 package,不算高,但这是第一份正式的 IT 工作。公司在墨尔本,附带三千澳元搬家的费用,这在当时的他看来简直不可思议。
他在家门口站了很久,整整一年时间,在他差点放弃的时候,机会来了,而他也抓住了这难得的一次机会,这一次机会就足够了。
然而真正走进项目,考验才刚刚开始。
刚上项目一个多月,他的经理对他说过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:“Eric, you made me nervous.” 当时因为没听清楚指令,他误操作覆盖了环境文档,整个环境挂了。自己已经够紧张了,结果连经理也被他带着一起紧张。
2014 年 5 月底,入职还不到 9 个月,他的主管把他叫去单独谈话,告诉他项目组对他反馈不好,要提前让他退出项目。但在最后两周里,要求他把一套现有的PowerShell脚本移植。
那一夜,他几乎没怎么睡。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主管,希望主管以职业顾问的身份给他建议。
主管很直接:你技术没问题,但你很少问问题,从不澄清需求,分不清轻重缓急,总按自己的猜测去做。如果你能先确认范围(scope),再把任务排优先级,以你的技术能力完成任务不难。
这番话是穿透乌云的一道光。接下来的两周,主管正好休假,他开始频繁提问,邮件确认,每天下班前汇报进度。最终,他完成了主要任务,还特别注明哪些部分因为依赖别人没法完成。
一个多月后,主管回来告诉他:脚本运行得很好。后来一年多的时间里,他还多次去向主管请教。
这件事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,在这片土地上,技术只是基础,虽然技术咱没有怕的,但能不能活下去,要靠沟通、靠确认、靠把事情说清楚。
那几年,他也在不断学习,靠一张张证书为自己增加底气。
跟 Cloud 斗
2014 年初到 2015 年中,他几乎把能考的证书都考了一遍:Cisco CCNA、CCNP DC、NetApp Storage Admin……可现实是,这些在传统IT Infra领域的证书,并没有带来多少机会。市场上高手太多,他记得有一次聚会,11 个人里有 9 个是 CCIE,总共拿了 18 张CCIE 证书。他和另一个只有 CCNP的朋友,在这样的场子里,连上场陪练的机会都没有。
转机出现在 AWS。2015 年,这还是个相对新的领域,竞争很少,属于“粥多僧少”。他在6月考下 AWS SAA之后,第二天就收到了面试机会。那张证书的编号在全球只有 8000多号,足见起步之早。
后来他又拿了另外两张 AWS 证书,证书号在全球 4000 多号。三张 AWS 证书加上一年多的实战经验,让他在市场上的处境完全不同。甚至后来公司愿意给他counter offer,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 AWS 对合作伙伴有证书数量要求,而他手里的证书正好能帮公司维持资质。
也正是这些积累,让他在 Telstra 第一次真正接触Cloud项目时,不至于完全慌乱。那时他已经能在会议上跟上大部分讨论,虽然口语仍然磕绊,但不再完全沉默。工资也涨到十万,总算站稳了一点。
后来老何去了Datacom。那家公司同事来自各个国家,口音多得难以想象。刚开始,他又一次听得一头雾水。半年后,慢慢能跟上节奏,偶尔听懂玩笑,自己也笑出来。南非同事评价说,2016 年时他的英语最多三分,现在能打六分了。他听完也笑,说算是进步。
这些年,证书和项目一点点把自己垫了起来。不是最聪明的,也不是最能说的,但他能把坑补上,把事做完。慢慢地,在别人眼里,他成了那个能依靠的人。
工作中也更有担当。系统切换时出现问题,是真的Edge case,他第一时间站出来说:“我现在不知道什么问题,但刚刚出问题了。”他没有甩锅,也没有掩盖。
同事们反复问同样的排查问题,他索性写下一张清单,说:“下次你先做这个 Check。”小动作,却帮很多人省了麻烦。
有阅历有经验的他,更看重outcome,不是看 output。他的工作让现在的公司老板能不带电脑度假两周(老板自己一年前都不敢想),他觉得那就够了。
人世间
不记得哪一部电视剧里说过一句话:生容易,活容易,生活不容易。
老何很早就体会到这句话。少年时,他成绩很好,可家境贫穷让他常常自卑。个子又瘦小,上大学前才一米六出头。高二那年,有一次他帮家里送肥,本来他在前面拉车,父亲和母亲在后面推。上坡的时候,实在拉不动,父亲把他换到后面,自己弯腰在前面拉。他看着父亲背影下渗的汗水,鼻子一酸。那一刻,他第一次强烈感受到父亲的爱,也把责任两个字牢牢记住。

作为家里的老大,他一直都承担这长兄的责任,照顾弟弟妹妹,帮弟弟承担学费。几十年过去,这份角色没有改变。
2018 年,是老何最沉重的一年。女儿休学在家,确诊抑郁症;妻子被确诊为僵硬人症候群,需要长期治疗。他在总结里写过,好多次以为自己撑不下去,心中充满了没有给女儿足够陪伴的内疚。
他承认,自己哭了很多次。有几次,一个人坐在车里,手扶方向盘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还有几次,就在车库里哭。哭完,擦干眼泪,再走出去。
那是一段至暗的时刻,他甚至想过放弃。但后来他说:“出来也是自救,为了生命,为了孩子。”他选择相信孩子,相信生命力。
朋友们知道他的处境,纷纷伸手帮忙。有人陪他跑医院,有人帮他联系医生。与此同时,他还在不断地关照别人,我们一大群人,后来大多都拿到了NAB的offer,我至今还记得一大波人在NAB的办公楼里喝咖啡的场景。
生活在别处
和前妻、孩子分开,并不是一时的决定。那段时间,他常常想,到底怎样才算是对家人最好的方式。长久的病痛和情绪拉扯,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。反复挣扎之后,他们才共同下了这个理性的决定:保持一点距离,让情绪更稳定,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关注家人。
幸好,澳洲的福利制度也给了她们一个安稳的底:她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,Disable Support Pension让她们经济独立,NDIS的budget保证她们日常生活有专人照顾。这样,老何能安心去工作、纳税,定期回去探望。
老何跟女儿的约定:每年圣诞节最少添置一个灯饰,两个人一起组装。

老何独自搬出家门。2023年有段时间,他搞了一辆房车,开到哪儿,工作到哪儿。四个多月里,他去了大洋路、Lake Entrance,Bemm River还有新州和昆士兰。他经常一个人在营地,看着星空发呆,放空自己。一个人的自由。


日子久了,孤单感还是会慢慢浮上来。在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淡过去的时候,一段新的情感悄然进入。不是轰轰烈烈,却像久旱后的细雨,让生活又多了几分希望和笑容。
老何常说:“心怀感恩。”
他是负责任的兄长,孝顺的儿子,养家的丈夫,有愧疚的父亲,也是可信任的同事和朋友。沉重的日子里哭过痛过,如今放下心结,放过自己,开始学着发现生活的美,开始随时光走走停停。
就在头几天澳洲的父亲节,老何收到了女儿的父亲节祝福。又是一个九月,一个欣欣向荣的九月。

2013 年 9 月 18 日的那封邮件,只是一个节点。
真正的故事,是此后一段段片段:帮忙改简历和教面试的朋友,会议里的事故,车里的眼泪,澳洲夜晚的星空。
兄长老何,仍在路上。
